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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难道不是正在对五千年文明上下其手吗?请允许我从中国文化的乳沟里捞出一个手机,给那乳沟拍张照片,然后发到微博上——吾国文化疑似露点,激荡全球。

我们正在争相跳入镜像社会的无底黑洞,我们就像一具身上贴满狗皮膏药的僵尸光天化日活蹦乱跳。只有在中国,广告屏幕才能如此专制无孔不入,像狗皮膏药随处乱贴,的士和公车上也就罢了,没想到广告屏幕甚嚣尘上肆意掠夺写字楼乃至居民楼的空间,开放商和物业公司和各类“新媒体广告公司”正在联手制造日益严重的视听污染,广告垃圾污染问题似乎还没引起成天哭着喊着环保的人士的重视。

也只有在中国,音乐节的舞台屏幕会变成乐迷的微博互动平台,这是手机狂人或者说高科技漫游族注意力涣散的典型症候:先是热衷于不停摆弄拍照,手机或相机反而分散了注意力,在捕获现实的贪欲下反而遮蔽了现实,在留驻时间的渴望中反而放走了时间,然后是发微博发短信看微博看短信,舞台两侧或上方的大屏幕上一遍遍重复滚动这些情绪碎屑,强制性地骚扰观众的视线,在“互动”“共享”的美名下掩藏了另一种媒介暴力,手机的小屏幕和舞台的大屏幕联手蚕食音乐演出本身,音乐节当然不是不可以可以娱乐化,但有时你喝汤的同时不得不喝口水——别人的口水。

世贸天阶已经成了北京最难打车的地儿之一,因为这儿有号称世界上最大的天顶大屏幕,因为旅游大巴都来了。我估计很快就会涌现更大的,地方看中央,虽然也有修山寨天安门建山寨鸟巢的,但毕竟要小一号两号,搞个商业广场搭个天棚看电视还是容易多了。成千上万人跑到这个天棚下面张大嘴巴伸长脖子,看大屏幕上闪过一道又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然后掏出手机狂拍,更酷的是还能发个短信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屏幕上,当真是世界奇观,在屏幕上人们看到的是空无一物——炫目,喧嚣,亮丽,但是根本没有什么风景线,为了确认自己在场,你只好发个短信,并且把这条短信拍下来,然后又把模糊不清的这张图片发到微博上,通过一系列信息与镜像的快速切换,俨然获得某种卑微的存在感。

世贸天阶的世界最大屏幕令我想到北京奥运开幕式那个长卷,重要的不是这个屏幕上有什么这幅长卷上有什么,重要的是:它是掠劫眼球的,它是亮晶晶的,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文化图像:一个亮晶晶的空洞的屏幕。即便身在阴沟里,也不要忘记仰望星空。这句诗意名言应当改为:即便身在阴沟里,也不要忘记仰望屏幕。即便身在星空下,也不要忘记仰望屏幕。

大屏幕成为人与天空之间的一堵墙。有时即便是白天即便是蓝的无限透明的秋天,世界最大的屏幕依旧在闪着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人们似乎感觉不到头顶上天棚上还有一个蓝天。我很想用一面大镜子来取代这个大屏幕,让人们瞧瞧自己的人模狗样,俨然二十一世纪的清明下流图。

吾国人民早就有每到景点便“到此一游”的题词艺术传统,手机,作为伟大的自恋道具,作为灵魂亮晶晶的棺材被随身携带,四处漫游四处确认自己的存在感,其功能有时类似于狗的尿迹。

当然手机也是偷拍的猎枪:你可以随意偷窥意淫,从屁沟到乳沟。嗯,地球是平坦的,但中国有中国的乳沟,普世价值是正确的,但中国有中国的国情。然而除了自恋和窥私,手机还有另一个功能:让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明了真相,见证另类中国凹凸不平的乳沟,随时随地拍照记录发送,手机渐已成为公民社会的另类武器。

有一次我路过朝阳公安分局,围观一班老太太为拆迁而上访,警察质问我:“你干什么的?”我答:“我是路人。”“路人那走路啊!”“法律规定路人走路不能停下来吗?”

也就是在朝阳公安分局那天的见闻,让我产生了开微博的冲动。

假如路人停下来,围观,记录,见证,传递,转发,声援,那么毫不相干的陌生的路人就有可能成为“邻人”,这是手机微薄伟大的力量。“盐城市城管局局长卢成带人围攻水果摊贩旁边一位女孩拿出手机准备拍摄。卢成发觉后立刻上前卡住女孩喉咙并把她摔倒在地,拳脚相加,然后掐着她的脖子,拽着她的头发一直拖行十几米远,拖进办公楼内的房间关进铁门里。”这条微博之所以牛逼,是因为城管防不胜防,在卢成施暴时又有神秘路人拍下罪证并查明卢的身份!

有一次,得知艾被打之后,我跟崔健说:假如是在北京他可能就不太可能被打,因为他太有名了。老崔说:“怎么不可能?我也可能被打的,我们都是一串蚂蚱,一捏就没了。”

这不,在当全国拆迁事业摧枯拉朽势如燎原,连谢娜都被捏到了。本来明星微博的功能也就是晒幸福,晒美色美食,晒阿猫阿狗,不料谢娜突然大爆悲惨家事,控诉拆迁令其父倾家荡产。微博切换刷新之速率之能量,比电视调频换台要令人头晕目眩一万倍,在同一页面上,有人晒宠物,有人曝死尸,有人偷菜,有人窃国。。。。。。在一个新闻渠道远不畅通的社会,微博即便不是电钻,也堪称一把钥匙,即便不能破“墙”,好歹也敲落一些墙灰挖出一个小洞,从那小洞透出的微光,照见无数的蚂蚱,紧紧地紧紧地拥抱,团结成一串。

延庆的长城音乐节和沈黎晖搞的另外两个音乐节——草莓音乐节和摩登天空音乐节——一样,充满了水果味儿和撒娇气息,八零后九零后争相用手机微博在舞台大屏幕上互相撒娇:

“昨天在草坡那边认识的那个女孩,回城记得电我哦。”

“左小祖咒号召大家野合万事兴哦,他说左叔给你们伴奏哦。”

长城边,浑圆的月亮下,左小祖咒一连唱了很多情意绵绵的情歌,最后整个长城音乐节的压轴歌曲,竟是《苦鬼》——当然这也是一首情歌,一首献给苦鬼的伟大的世纪末情歌。此时微博狂人左小祖咒突然变脸,晒完柔情蜜意之后,悍然一遍又一遍地在大屏幕上播放广西农民王庆柏被拆迁队推土机碾过的尸体,又一遍又一遍地播出尸体被移走后在泥土地上留下的人形。。。。。在微博上都令人不忍卒睹的照片,被成千倍放大到令八零后九零后花容失色的地步,有人掩面了,而掩面逃遁的,或许还有月亮。

列侬曾经指出艺术家应当特洛伊人装进木马一样打入大众社会当中。艺术就是这样的木马,在顺民社会,它是杀不尽的病毒。当左小祖咒已经成为时尚杂志宠儿,貌似已被主流收编,他突然又从木马里钻了出来。列侬又说:“要使你的政见被接受,你必须抹点蜜糖。”砒霜与蜜糖混杂的社会洪流,在微博时代更为汹涌澎湃,艺术家应当寻找砒霜与蜜糖的最佳配方,而作为公民,你至少也紧握一个小小的搅拌勺——它可能只是一个手机,一条围脖。

在微博时代,顺民们是亿万蚂蚱,而在艾未未的作品里,是亿万颗葵花籽,每一颗都精雕细刻,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颗都可以自由分享,它坚硬,饱满,并不那么容易捏碎。

《时尚先生》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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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舟

张晓舟

128篇文章 10年前更新

乐评人,各类乱七八糟专栏作者,现在《时尚先生》杂志任总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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